鴃舌鳥言皆鄭箋 ─ 廣東仔唸《己亥雜詩》嘅奇幻旅程(上)

《己亥雜詩》有一句名言,前文未論及 ─「但開風氣不爲師」一語,實乃定公牙慧,誠非梁任公、胡適之、黃毓民諸先生創見,出自〈其一〇四〉。詩曰:

「河汾房杜有人疑,名位千秋處士卑。
一事平生無齮齕,但開風氣不爲師。」

詩人自注云:「予生平不蓄門弟子。」詩意略謂隋末黃河、汾水之間一位隱世高人文中子教出房梁公、杜萊公等唐初賢相一事,至今惹人懷疑,只因其徒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名垂千古、其師僅一介布衣;龔定盦就唔同,平生至少有一件事唔怕「評論家」非議,就係佢唔收徒弟。

筆者母語係粵語,中學二年級啲「貞觀之治」、「房玄齡」、「杜如晦」未還畀老師,只要一睇劉逸生、周錫䪖二氏注「河汾」一典,就讀通全詩──首先「處士」一詞,解「未做過官嘅讀書人」,而「處」字今日尚存廣東話口語中,意即「冇經驗」。

至於「齮齕」,記得教育局網頁癸巳歲晚貶斥廣東話為「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」,激起我保衛母語之心,收聽咗澳洲民族台( Special Broadcasting Service )邀請梁煥松先生所作《廣東話趣談》一講,得知「齮齕」音 gi1 gat6 ,見諸《史記.田儋列傳》「且秦復得志於天下,則齮齕用事者墳墓矣」句。

疊字,又生「齮齮齕齕」,讀 gi1 gi1 gat6 gat6 、 gi4 gi1 gat6 gat6 、 gi4 gi2 gat6 gat6 、 gi6 gi1 gat6 gat6 、 gi6 gi2 gat6 gat6 皆可。珠海學院中國文學系主任莫雲漢教授以為「齮齕」音 ji2 gat6 ,劉逸生注「牙齒相咬,引申爲傷害」、郭延禮注「咬,可引串為誹謗、中傷」、如淳曰「齮齕猶齚齧」,「皆未盡其意」,以粵語「頂撞、磨擦、妨礙、阻撓、不合作、相抵觸」等義摩挲龔詩則「極為傳神」。

特此向中文大學「粵語審音配詞字庫」及《粵典》求證「齮齕」之讀音與 gi1 gat6 之寫法。前者據黃錫凌《粵音韻彙》、李卓敏《李氏中文字典》、周無忌.饒秉才《廣州話標準音字彙》,載「齮」音 ji2 、「齕」音 hat6 ,異讀 ngaat6 ;後者收「嘰趷」、「嘰屹」、「嘰訖」、「嘰𠺝」四種寫法。惟逐字求諸「粵語審音配詞字庫」,「嘰」音 gei1 、「趷」音 gat6 、「屹」音 ngat6 、「訖」音 ngat6 或 gat1 、 「𠺝」音缺,莫衷一是。

可知兩座山頭,各有家法──黃、李、周、饒四子宗尚《大宋重修廣韻》,《廣韻》謂「齮」字「魚倚切」、「齕」字「下沒切」,「齮齕」所以音 ji2 hat6 ;語言學家從眾,  google 「嘰趷」搜尋結果「約 407 項」、嘰屹「約 244 項」、嘰訖「約 359 項」,所以「趷」字都有四樣寫法。

然則我將「齮齕用事者墳墓矣」以至「一事平生無齮齕」兩句中「齮齕」二字唸成 gi1 gat6 ,終竟係我與太史公、定公之間嘅轇轕,旁人唔齮齕如是、旁人齮齕亦如是。子曰: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」既然我無法超越時空做一位「古之學者」,惟有慄然戒懼自己淪為「今之學者」。而且「齮」、「齕」兩粒形聲字,合乎「六書」美學,易認、易記、易寫;我用「速成輸入法」打字,選字表中「齮」與「齕」並非「名列前茅」固然,卻不至於白樂天所謂「上窮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」。

闔上案頭半部《龔自珍詩集編年校注》,因念齊相田榮嘆曰:「秦復得志於天下,則齮齕用事者墳墓矣!」一百年後,左馮翊夏陽司馬遷成《史記》志之;二千零四十七年後,浙江仁和龔自珍吟道:「一事平生無齮齕,但開風氣不爲師!」又一百八十年,生於香港嘅我讀其書、頌其詩,略知其人──假如筆者母語並非廣東話,或慘遭「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」政策荼毒,苦於波、潑、摸、佛四凶,今日焉得尚友千載、神交古人?略盡綿力薄材,掉那媽、頂硬上、撐粵語,到頭來仍須再拾定公一點唾餘:「報恩如此疚心多!」

嗟乎公元前三世紀齊人講「齮齕」、前二世紀長安客寫「齮齕」、十八世紀浙江人吟「齮齕」、第四代香港人如我讀「齮齕」,均為普通話或「现代标准汉语」所不容──要我訕謗「现标汉」與普通話「不是東西」,難;要我連累太史公、定公陪我「不是東西」,更難。微程嬰、西鄉、任公,吾誰與歸!